大業圣君獨夫民賊 無錯,我說的這個人是隋煬帝楊廣。 楊廣這個人,就像曹操一樣,也是總被人為地掛上了兩張面孔。原先無論是小說還是戲劇傳說,都把楊廣此人罵個臭死,荒淫暴虐,隋文帝建立的富饒大隋被他三拳兩腳就給拆了,似乎古往今來最無恥的敗家子兒就屬他了。同時呢,還有一批學者孜孜不倦地為他翻案,說他功在千秋,利在社稷,其實是一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云云。 要想搞清楚楊廣是怎么把國家搞崩的,咱們只能從楊廣的爹建立的這個富饒大隋說起了。 歷史上,包括現如今,一般評價隋文帝楊堅大都是正面的。這是因為他節儉克己;因為在他治理下,隋朝的官倉府庫全都裝滿了錢糧布帛;更因為他結束了繼魏晉南北朝以來數百年大分裂的局面,完成了歷史性的中國統一再造工程。 對于他治理水平之高,史書上也寫得很清楚: 開皇十二年,相關部門打報告:“國家的庫房已經全部被銅錢跟糧食塞滿了,裝不下的只能堆在外頭的走廊里。”隋文帝又驚又喜:“我的賦稅不高,又經常賞賜和使用,怎么會塞這么滿?”于是財政部門說:“入多于出,就算每年花用也用不完。” 我們稍微回想一下漢武帝就可以回憶起來,原先文景之治以后漢武帝初期國庫也這光景。但隋朝在各地都興建了無數大庫房,比漢武帝時候多出好些。府庫的充實,的確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以至于五十多年以后的貞觀十幾年,馬周還上書唐太宗,說隋文帝留下的錢糧還沒花用完呢。 這還不算,如果我們計算一下時間,那就就不得了了:原先文景之治的財富積累用了小八十年時間,后來唐代到開元盛世也是積累財富五十年,清代到乾隆最富的時候,也是靠著他爺爺跟他老子兩代人積累七十多年。而我們這位強人楊堅只用了十二年。 為強人楊堅贊嘆高興之余,我就不由得覺得奇怪了,超越前代并不稀奇,可連后代都比不上,這未免不符合生產力發展的客觀規律。 但是從賦稅的法規賬面上看,隋文帝時代稅收是不算高的,跟前朝相比,法定的賦稅并沒有大提高。從商業的法規上看,就更莫名其妙了,隋文帝這人就是一農民,一門心思發展農業,對商業的打壓縱然不是中國歷代之首,也足以名列前茅了。 光憑一股牛勁修河道傻種地,就能種出這種震撼效果來嗎? 其實答案就在《隋書》里。 在《隋書律歷》上有一條很強大的記載:“開皇以古斗三升為一升,大業初,依復古斗”,“開皇以古稱三斤為一斤,大業中,依復古秤”。開皇是楊堅的年號,也就是說,他開皇年間是以古代度量衡三升當一升,一直到大業年間才恢復古代度量衡,而且以古代三斤當一斤,也是在大業年間才恢復古制的。 于是這下一切就都明白了。 法定賦稅的數量當然沒有加,但是收稅用的工具度量衡卻來了個三變一。 我只能說,強人楊堅不愧是強人楊堅,這么兇殘的斂財手段也能想得出。 然則這還不是最兇殘的,最兇殘的斂財手段,在于現在被無數捧臭腳的人所鼓吹的“義倉”。 義倉這個東東是民部長官長孫平在開皇三年針對連續不斷的自然災害提出的一項應對策略,就是說,讓老百姓每戶每年秋天拿出一石以下的糧食,儲存在街道辦事處的倉庫里,等到鬧了自然災害拿出來救急。到了開皇五年,楊堅也就批準了這項政策。 從這兒可以看出,長孫平這人很有點兒水平,他這建議就跟現在的失業、醫療、養老三項社會保險差不多。楊堅批準了這個建議,說明隋朝很進步,已經實現了社會保險制度嘛。 可是別急,咱想象一下,就算是現在的那些醫療保險,您有啥事想要拿到保險賠償金還且得費老鼻子勁呢,你從保險公司口袋里掏錢跟要它命似的。保險公司尚且如此,就更別提楊堅是下令讓官府負責管理這事兒的,你個小民居然還想跟官倉討論索賠?腦子進水了吧。 當然,開皇五年這社保剛剛建立的當年就鬧了災,為了維護國家信用,義倉是出過幾次錢糧的。但是隨著時光的推移,只見老百姓每年不斷地交投保金,天災一個接著一個的犯,可就是領不到半分錢的保險賠償金。 等到了開皇十五年,隋文帝下詔:“社倉,準上中下三等稅……”好么,原本義倉還不過是變相的二道稅,這下名正言順,成公開二道稅了。 于是一切都清楚明白,大斗大斤的度量衡鬼把戲加上每年變相和公開的二道稅,強人楊堅用十二年時間就堆積滿了全國所有的倉庫。 大隋的府庫充實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可老百姓的口袋呢? 據說強人楊堅鬧饑荒的時候見老百姓吃得渣滓食物那么差勁,難過得直掉眼淚,還真是了解老百姓疾苦?伤贿厓嚎蓿贿厓赫张f用大斗大秤收老百姓的稅,照舊敞開著倉門往里灌二道稅征上來的老百姓的谷子。 大隋府庫的富足,使用的方法是前所未有的無恥。 楊廣所繼承的,就是這樣一個“富足”的國家。這個國家有難以想象的充實國庫,以及窮得叮當響的老百姓。 看書最可怕的地方,在只看半截。 漢書食貨志里寫得很清楚,在漢武帝的時候,國庫滿倉,串錢的繩子都爛了。于是現在這句記載就成了后來統治者們治理國家成功與否的衡量標準了。 然則滿不是那么回事,食貨志人后頭還有呢:街頭巷尾到處都有遛馬的庶民,田野之間更是牲畜成群。大伙兒聚會的時候,你要是只能騎匹母馬去,你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前半截是國庫有錢有糧,后半截是老百姓得有錢有糧。這才是真正的國富民強吶。 讀書只卡半截兒,就只能錯到姥姥家去了。 楊堅十二年積蓄,看著國庫雖然是滿的就按捺不住心中喜悅了,可老百姓口袋里并沒有錢,富饒的大隋朝實則是國富民窮,完全是個瘸子,跟漢武、唐開元、清康乾比少了一條腿呢。 少了一條腿不要緊,在隋文帝楊堅統治下的老百姓窮雖然窮,可窮得踏實,就跟咱天朝建國初一樣,眼見著天下統一戰亂剛剛結束了,一個個都對未來充滿了希望,所以官府稅收重一些也無所謂:畢竟比起前朝的動輒服兵役打仗去死人,能安安穩穩在田里耕作,這已經是一種極大的福分了。 楊堅對這也不是不了解,他臨死留下了遺詔,在這份遺詔中說“但四海百姓,衣食不豐,教化正刑,猶未盡善,興言念此,惟以留恨。”又一再交代繼承人“務從節儉,不得勞人”,安養百姓。對當時的國情,楊堅并不是沒有認識:中華一統,國家制度基本建立,改革整頓也完成了,當務之急是讓老百姓休養生息,慢慢兒富足起來。 這份憂國憂民的遺詔有名得不得了,乃至日本人都羨慕得不得了,把它改改就當成自己祖宗雄略天皇的遺詔,記在《日本書紀》里了。就這樣,楊堅留下了遺詔成了世界遺產。 楊堅是很能治理,也的確用錢糧把府庫充爆,可他并不是文景,大隋的子民也不是文景之民,他們迫切需要的,是一個文景?梢木驮谶@兒,楊堅的繼承人卻不甘心當文景,一門心思要當漢武帝,要成就千秋偉業,要做中華的千古圣君。 這就死佐。 劉徹功業是大啊,可以他當時的國富民強,那么可著勁兒的折騰了一氣,結果是天下人死了小一半兒,差點兒漢朝就OVER了。更別說隋煬帝楊廣比劉徹還能折騰,而大隋卻是個國富民窮的單腿瘸子。 甭管楊廣是怎么上臺的吧,反正他一上臺,就給自己的年號定為“大業”,赫,真是好氣魄,開宗明義,他要開始鑄就大隋的輝煌,建立大業了。 這家伙有著超凡尋常的智力和膽略,其實他干的每一件事拿出來說,都是無可挑剔的德政。 他為了更好地控制華北,營造了東都洛陽;為了使江南和中國的聯系更加緊密,開鑿了南北大運河,數次巡游江都;在國家基礎設施建設上,他掘長塹,修馳道,筑長城;在武略上,他出塞北巡突厥,向南打到林邑,向西經略西域,重開絲綢之路,擊破吐谷渾,把青海省重新納入了中國版圖。在對外交流上更是顯著,他派遣使節遠赴波斯,還渡海通使了南洋,聯系日本。 楊廣這家伙簡直太能干了。 別說漢武帝了,如果單憑這些政績來看,有資格排在他前頭的皇帝屈指可數。這還沒有算他原先在老子麾下擔任平定江南的總指揮以及派駐江南的最高長官時的政績。 但是,這只是單憑政績而言。就像他老子楊堅的政績一樣,如果我們計算一下時間,那就不得了了。 楊廣從仁壽四年開始大展拳腳到把這么些個千秋偉業都干完,總共只用了八年的時間。 這是一個讓人膽寒心也寒的數字。 胡如雷先生在《關于隋末農民起義的若干問題》里曾經大約統計了一下楊廣的千秋偉業。在討伐高麗之前的這8年里,偉大的楊廣總共上馬了22項宏大工程,征用人力在3000萬人次以上,而且除此之外,沒有明確記載而無法計算的工程還有很多。 人力3000萬人次,天爺,可當時隋朝全盛時期,總人口也不過4600萬。 很多人不明白,說不對呀,這一定是唐人的污蔑。你去看書,明明隋煬帝的那些政令都是輕徭薄賦,是給農民減負擔嘛。 沒錯兒,從法令頒布上看,楊廣一點兒都沒問題。 然則我得說,你們也忒高估中國人的組織性紀律性了,讓中國人遵紀守法,比讓肥豬上樹都難。現在很多地方都是有法不依呢,況且是古代的集權社會。大業年間天是老二楊廣才是老大,他說啥就是啥,他大可行法外之法,征役外之役。那些個建東都筑長城開運河修馳道的活兒,沒有一個是正役,全都是這類的役外之役。 因此我們還能反推回來:除了干這么活兒之外,農民你還是得服正役的DI。 楊廣還心急得不得了,唯恐自己大業成就得不快。 在楊廣的時代,沒有吊車,沒有起重機,沒有卡車,所有的大型工程都得是靠人海戰術堆上去的。 楊廣造東都洛陽,總共用了10個月就完工,開永濟渠通濟渠南北大運河好幾千里呢,這位仁兄花了幾個月就給趕出來了。這能是怎么干的?還不是拿著皮鞭,驅使老百姓沒日沒夜的開工,累死了就直接推倒當地基。楊廣修建東都的時候,每個月役丁二百萬,號稱死者十之四五,大業三年發壯丁百萬修長城,結果也是十之五六。這個數字簡直讓人震恐。 在楊廣為偉業奮斗的這八年里,前后數千萬人次的人力就這樣被他用政令和軍隊驅趕著剝離了賴以謀生的土地,其中近一半的人都再沒能看到自己的家鄉。史書上寫,修好的馳道上一車一車運載的,都是活活累死的民工。 當時有句極貼切的話,叫天下死于役。 為了逃避如此可怖的徭役,青壯農民甚至競相自殘,用砍掉自己的手腳來逃過一劫,還管這個叫“福手”、“福腳”,一直到貞觀年間這風氣才漸漸消失。 這是何等的悲慘。 在這個國富民窮,家無積蓄的時代,大量勞動力卻被與民計民生并無直接關系的土木工程剝離土地,這本身就是自挖國本的舉動。老百姓本身就窮,再這樣不顧死活地窮折騰他們,不造反才怪。于是大業七年一征高麗失敗,立刻全國烽火遍地,造反者一個個都懷著對楊廣的刻骨仇恨:就是這個一心要成就千秋大業的人,讓他們家破身亡。 曾經見過有人由于鼓吹隋煬帝的政績,咬定他肯定是大遭唐代人誣陷,其實是個如何如何的圣明天子等等。 這種人就欠被塞回那個時代,吃著楊廣的鞭子沒日沒夜地去開大運河,然后三天不到掛掉,尸體拉去喂狗或者填堤壩。 長城也好,洛陽也好,運河也好,楊廣干的土石工程,一件件當然都是利在千秋偉業的德政。但是這么多的德政,如此巨量的工程,卻要在這么短的時間里用皮鞭和刀劍去逼迫老百姓不計生死地勞作乃至尸橫遍野才完成,這種做法本身就是暴政。 一個真正有德的君主在計劃和具體做這些事的時候,完全可以把7年計劃成30年去慢慢完成,更完全可以把相當一部分量的工程交付給自己的兒孫輩去慢慢完成。一個真正有德的君主不會不顧及自己子民的損失。 哪怕楊廣這輩子只修一個大運河,都將是足以青史留名的英明君主。 但是,楊廣不是,一心要千古圣君的楊廣,是不把老百姓的死活當回事的。 所以造成了這樣的一個循環,楊廣完成的利在千秋的德政越多,他的暴政的規模就成比例地翻翻,遭到他奴役和破壞的人民對他的仇恨就成比例地翻翻。 君主里最具有破壞力的就是暴君,昏庸的君主撐死不過是無所作為,遠遠不及一個智力超群而行動力超群的暴君。楊廣就是一個暴君,他的智力和膽略越大,對國家的損害和破壞就越大。 楊廣這樣的人,他認為自己的意志高于一切,他可以無視現實去肆無忌憚地完成任何事業,他把普通的老百姓視為草芥,視為他完成大業的工具,他認為自己可以隨意而且是無限度地去奴役和驅使他們。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獨夫民賊。 我喜歡尼采,尼采的語言總是那么充滿力量,能夠給予人決心和勇氣。 但我更不會忘記,尼采塞了自己一嘴大糞,死了。 |